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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香港商報
      覓詩潮州
      2022-06-14 11:27:24 來源:香港商報網 責任編輯:實習生怡婷

          高洪波

          「錯認潮汕為潮州,愧我疏闊每內疚。踏遍古城明月夜,韓江清水洗春秋?!惯@是我走過潮州後寫下的一首小詩。

          當《香港商報》的老友蘭鈞然邀我參加「品鑑嶺南」的作家採風團時,我以為此番當是舊地重遊,因為上個世紀的九十年代初我走過潮汕,同行者有陳建功、吳志實、鐵竹偉諸名家,我們在汕頭特區採風,還參觀了剛剛落成的汕頭大學,李嘉誠先生援建,一流的校舍,一流的設備。當我們被李先生濃濃的鄉情所感動時,潮汕的概念自然而然替代了潮州,汕頭與潮州就這樣劃起了一個等號。

          其實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
          此行潮州最大的收穫是廓清一個地理與歷史乃至文化上的誤區,潮州和潮汕不是一回事。潮州與廣州齊名,歷史極為久遠。而汕頭開埠不足三百年,沒法與潮州比肩。

          我們走潮州,至少在我的內心裏只為了一個人,為了他的政績、業績和事跡,為了他們固執、認真和真誠,也為了他那名列八仙的侄孫和著名的《祭鱷魚文》,當然,還為了蘇東坡那篇名垂千古的《潮州昌黎伯韓文公廟碑》。蘇東坡是我極喜歡的一個古人,幾年前走惠州,在他的朝雲墓前生發出若干慨嘆,也為他不斷貶謫卻樂觀陽光的心境所折服,東坡先生心高氣傲,卻對韓愈,對,我說的這個人正是韓愈,口服心服到五體投地,由此可見潮州拜韓愈,正是此行品鑑嶺南的最大看點,說唯一目的也成。

          二十多年前走汕頭,我寫過一首小詩《蓮花峰覓古》,題記是這樣的:「廣東潮陽縣海門鎮有石如蓮,相傳為文天祥望帝舟處,旁有『文山祠』?!刮矣浀米约寒敃r很為文丞相的家國情懷所震撼,遂寫下這樣的詩句:「亙古的歲月之雨/孕成一瓣靈胎/借雲絮為花粉/你向天際噴香/向宇宙示愛。/不知從哪朝哪代?/你屹立成石蓮/成為文丞相/忠君的記載;/更替那終南獨朩/肩起亡國的悲哀!/其實,走馬燈似的/改朝換代/干你頑石何事?/你聽風聽雨/任潮來潮去。/亙古的歲月之雨/如今仍在飄灑,/蓮峰之蕊/朝朝暮暮/ 半閉半開……」

          文天祥無疑是偉大的,他的偉大在於知其不可為而為之,在於民族氣節與忠君愛國,是潮汕之地給予他和陸秀夫一種名垂千古的機遇,所以這方土地了不起。

          韓愈與潮州的淵源比文天祥、陸秀夫早了許多,更有趣的是韓愈因諫佛骨被貶謫潮州居然不足八個月,這是我此行潮州了解到的最大的一個「新聞」。八個月、二百四十天,潮州刺史韓愈居然做了四件大事:驅鱷除害,關心農桑,贖放奴婢,延師興學。平均兩個月干成一件事,他真是大唐帝國的一個好公務員,一個以天下為已任的優秀幹部!

          到得潮州當天,我寫了幾首這樣的小詩:其一:「昌黎貶謫八月滿,從茲山水皆屬韓。文人手無縛雞力,輕拈霜毫繪嶺南?!蛊涠骸副緮M埋骨瘴江邊,孰料八月既返還。潮州二百四十日,夜夜濤聲謝長安?!蛊淙骸敢黄嫖那Ч判?,憂民心切付濤聲。惡溪水族念韓愈,鱷魚當勝涇河龍?!蛊渌模骸钢稙橄蓚H伴洞賓,叔貶嶺南發悲音。一詩千載親情暖,勿論凡人與仙人?!?/p>

          詩寫罷,參謁韓文公祠,我建議每個作家單獨與韓老爺子合影,同時把廊邊的題詩盡情瀏覽,有兩個人的詩詞令我擊節嘆服,一位是時年九十歲的劉海粟先生的《漁家傲》:「雪漫藍關飛老淚,諫迎佛骨何須悔?南國詩情足堪慰。綱不墜,古今皆是民為貴。稻海銀渠波疊翠,鱷魚逸去群情沸。文掃八朝衰颯氣,遊人醉,象獅江畔遙相對?!沽瘟螖嫡Z,寫盡韓愈生平事業,功力了得,另一首為趙樸初先生七絕:「到此虛懷遇大顛,留衣亭可與祠班。不虛南謫八千里,贏得江山都姓韓」。落款時間: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一日訪韓文公祠口占?!冠w樸老此詩專寫韓愈與大顛和尚一段故事,蓋因韓愈一生不信佛,才有諫佛骨貶潮州之厄,到潮州後與大顛和尚來往甚多,又被人非議,後來韓愈專門撰文解釋這段交往,他在《與孟尚書書》中言道:「有人傳愈近少信奉釋氏。此傳之者妄也!」在解釋了自己與大顛和尚交往過程後,韓愈說了一段千古名言:「凡君子行已立身,自有法度,聖賢事業,具在方冊,可效可師。仰不愧天,俯不愧人,內不愧心,積善積惡,殃慶自各以其類至?!?(見曾國藩篡《經史百家雜抄》P737頁)這段話可謂落地有聲,磊落光明,可能正是韓愈這種光明坦蕩的風骨讓蘇東坡折服吧,所以他反覆構思,寫下了千古名碑,首句「匹夫而為百世師,一言而為天下法」,費了大功夫。朱熹雲「東坡作《韓文廊碑》,不能得一起頭,起行百十遭,忽得『匹夫』兩句,下面只如此掃去?!箍梢娙鐤|坡之曠世逸才,為韓愈廟作文,仍躊躇慎重如此,為什麼?因為韓愈人格的魅力。

          匆匆走潮州,潮州文化底蘊厚重,文物古蹟極多,功夫茶堪品,廣濟橋當走,牌坊街令人嘆服,夜韓江的燈光秀美不勝收,而潮州菜品又讓人回味無窮,此處潮州有不亞於宜興的朱泥小壺,有巧奪天工的潮州刺繡,有技藝神奇的潮州木雕,潮州風物萬千,足夠一個外地人盡情品看賞玩。

          可我仍然認定:潮州刺史韓愈八個月的治潮生涯,是最值得拜謁和研究的一個典型案例。

          八個月的刺史卻讓山水改姓,憑的是什麼?肯定不是權力,也不是職務。

      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018年7月24日  潮州歸來

          潮州紀行(五首)

          高洪波

          其一,韓山韓水圖

          昌黎貶謫八月滿,從茲山水皆屬韓,

          文人手無縛雞力,輕拈霜豪繪嶺南。

          其二,行路難

          本擬埋骨瘴江邊,敦料八月即返還,

          潮州二百三十日,夜夜濤聲謝長安。

          其三,祭鱷文

          一篇奇文千古雄,憂民心切付濤聲,

          惡溪水族念韓愈,鱷魚當勝涇陽龍。

          其四,韓湘子

          侄為仁侶伴洞賓,叔貶嶺南發悲音,

          一詩千載親情暖,勿論凡人與仙人。

          其五,自審詞

          錯認潮汕為潮州,愧我疏闊每內疚,

          踏遍古城明月夜,韓江清水洗千秋。

          2018年7月17日,潮州旅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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